2007年冬天,莫斯科下了好几场大雪。
安娜那天下午开车去商场,给妮娜买一双新的雪地靴,顺便买了些菜。妮娜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,怀里抱着小黄,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安娜开得不快,路面有积雪,卡宴的四驱系统很稳,但她还是放慢了速度,转弯的时候格外小心。车开出商场停车场,驶上一条双向四车道的路,路灯已经亮起来了,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,像撒了一层碎金。
她看了一眼后视镜。妮娜在玩小黄的耳朵,哼了一半,声音越来越小。
然后她看到对面车道有一辆车突然越过双黄线,逆行驶了过来。那辆车速度很快,远光灯刺得她眯了一下眼。她本能地按了一下喇叭,但那辆车没有拐回去,直直地朝着她的车头冲过来。
安娜没有时间多想。她猛地往右打方向盘,同时踩下刹车——卡宴的轮胎在雪地上打了一下滑,车身侧甩出去,撞上路边的一根路灯杆,发出一声闷响。
安全气囊弹出来,砸在她脸上。一阵钝痛从左手传来,她感觉到骨头断掉的声音,像一根脆木棍被折断。
她顾不上自己,第一时间转头去看后座。
妮娜被安全座椅牢牢地固定在座位里,小黄掉在她脚边。她睁着眼睛,没有哭,但呼吸变得很快,很急。
安娜心里一沉。
她咬了咬牙,用右手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,踉跄着下车,绕到后座,拉开车门,蹲下来,看着妮娜。
&ot;妮娜,没事吧?&ot;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。
妮娜没有回答。她胸口起伏得厉害,嘴巴微微张着,吸气的时候带着一点急促的哨音。
安娜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迅速扫了一眼妮娜的脸——嘴唇还没有发紫,手指有点凉,但还能抓着她衣角。不算最坏的情况,但也拖不得。
她顾不上左手一阵阵涌上来的痛,用右手把妮娜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,感受到怀里的身体又小又僵,呼吸一下一下撞到她胸口。妮娜的小手紧紧揪着她的衣服,越攥越用力,像怕一松手就会掉下去。
她用右手拍着妮娜的背,一下,一下,尽量慢。
&ot;慢慢吸,&ot;她低着头,下巴贴在妮娜头顶,声音压得很稳,&ot;跟着妈妈,一、二……&ot;
妮娜的呼吸还是急,但比刚才稍微缓了一点。
安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。手背上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,滴在雪地上,洇开一小片红。左小臂弯成一个不太正常的角度。她吸了一口气,站起来,抱着妮娜走到路边,掏出手机。
先拨了急救电话。
然后停了一下,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,才找到那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,那头接起来,德米特里的声音传过来:&ot;怎么了?&ot;
&ot;出了点小事故。&ot;安娜说,&ot;妮娜受了惊,有点喘不上气,我在带她慢慢吸。&ot;她顿了顿,&ot;我左手也伤了一下。&ot;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说:&ot;位置发给我。&ot;
她说:&ot;好。&ot;
她挂了电话,把位置发过去,然后蹲下来,把妮娜揽在怀里,用大衣裹住她。妮娜的呼吸仍然很快,但已经不再失控了,只是埋在她颈窝里,一声一声地喘,像跑了很远的路才停下来。
安娜低头,下巴抵在妮娜头顶,轻声说:&ot;没事,爸爸一会儿就来。&ot;
妮娜没有说话,但攥着她衣服的手一直没有松开。
救护车先到了。急救人员给安娜的左手做了简单固定,又检查了妮娜的呼吸。医生说惊吓引起的过度换气,哮喘有点被触发,但程度不重,呼吸已经稳下来了,到了医院再观察一下就好。
妮娜被单独安置了,坐在担架旁边,小黄夹在胳膊底下,沾了一点雪。她全程都牵着安娜的右手,没有松过。
到了医院,拍片的结果是左手尺骨骨裂,不算特别严重,但需要打石膏,固定四周左右。
医生给她打好石膏,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,又给妮娜做了一遍检查,确认哮喘已经完全平复,没有任何问题。
安娜坐在急诊室里,左手吊着,石膏从手腕一直打到手肘,白色,有点重,不太习惯。
妮娜坐在她旁边,小黄放在腿上,仰着头看着她,轻声说:&ot;妈妈,疼吗?&ot;
安娜说:&ot;不疼。&ot;
妮娜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手伸过来,碰了一下安娜的石膏,又很快缩回去。像是想画点什么,但没有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小声说:&ot;我害怕。&ot;
安娜愣了一下。
妮娜从来没有说过害怕。
安娜用右手摸了摸她的头,什么也没说。只是摸了好一会儿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