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时分，一辆造型朴素的马车微微摇晃着，驶过王都新城区的石板路，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，最后停在了一栋米白色的两层建筑外。身穿连帽斗篷的车夫跳下来，将梯子摆好，两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接连从车厢里走出。

卡吕打开门的时候，表情并不意外。

“希克斯大人，您还好吗？”他微笑着说。

希克斯也对他微微一笑，“很好。你怎么样？不得不说，你看起来精神很不错。”

“从未如此好过。”卡吕说着，将希克斯和他身后的一名雅弗所人迎进房间里，后者迅速看了卡吕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眼神中满是不带掩饰的敌意。

希克斯坐在会客厅内，简单打量了一下四周，“原来这就是你一直说自己晚年所想要购置的那种房子。”

被涂成白色的木梁，装饰着彩绘玻璃的高窗，一切都是很典型的斯卡式居民建筑风格。壁炉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不值钱的小玩意，其中有卡吕总是随身携带的八孔竖笛，一片怀旧景象。

卡吕在他对面坐下，笑着说：“对，”

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热食的香味，希克斯问他：“在做早餐？”

“是的，刚做好——香肠、烤面包和我昨天才熬成的树莓果酱。虽然跟您在雅弗所地生活了那么多年，但还是最喜欢吃家乡的食物呀。”

这句话说完，两个人沉默了一会，最后还是希克斯先开口的，语气比之前要更深沉严肃了：“卡吕，发现她出事后，你选择去找伯塔而不是我，还将那些事情都告诉了她，我不能原谅你。”

卡吕平静地回复道：“我知道，大人。”

他跟着希克斯很多年，知道他的行事风格，当然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那么做被发现后的下场。

希克斯朝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，那人将一个黑色布袋放在了他们面前的桌上，还顺势冷冷看了卡吕一眼。

卡吕盯着那团黑色，慢慢展露出一个微笑。他站起身来，对希克斯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谢谢您，希克斯大人。您在一众仆从中选了我，教导我，给我识字的机会，还一直对我如此慷慨，我永远感激您。”

他记得自己当年的样子——出身低微，天生驼背老相，从记事开始就一直被身边的人嘲笑和嫌弃，还是反复请求才在贵族家里找到一份在洗衣房打下手的工作。卡吕至今不知道希克斯当初为何会选中不起眼的他作为贴身侍从，就像不知道他当初为何第一眼就喜爱奈娜，这个男人，似乎有着最精准的直觉，能在一群人或东西中很快地挑中他所想要的。

希克斯再度沉默下去。他从一开始就欣赏卡吕那平静、欢快又不失分寸的品格，并不将他视作仆人，而是当作朋友甚至家人照拂的，所以现在这样，他并不是完全不痛心的。

但原则仍然是原则，于是他站了起来。

“再见，卡吕。”

“再见，希克斯大人，愿神明保佑您。”

卡吕是个有信仰的人，他真心相信神明是存在的，只有在这件事上，希克斯永远无法说服他。

送走两人后，卡吕回到厨房，将做好的早餐装到雕花瓷盘里，嘴里不自主地哼起一首斯卡小曲。

“四月是最残酷的季节，五月万里无云，六月伤痕累累……”

他突然想起来，奈娜小姐曾经也偶尔会哼起这首曲子，他们两个身在远方的异乡人，从来没有问起过彼此的过去，只在这些旁人无法察觉的地方，看到彼此心中的乡愁。

卡吕端着食物坐到小小的餐桌旁，安静地吃着。透过面前的窗户，他可以看见王宫金碧辉煌的圆顶从惨淡的云朵后浮现出来，今天大概会是一个难得的晴天。

他知道自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，幼虫从卵蛋里孵出来后，有些会蜕变为女王蜂、雄蜂或者工蜂，他就是一只工蜂。但最后，对于漫漫的时间长河来说，再伟大或再渺小的生命都是朝生暮死，当一生走到黄昏阶段，回望一切，就觉得那些被视作重要的东西其实也无非如此。现在，他坐在自己白粉粉、平荡荡的小屋里，离出生的地方不过几百码之远，一个孤独而卑微的灵魂，他是快乐的。

他吃完了早餐，将餐具和厨具全部认真清洗干净，再走回到会客厅里，默念着此生的最后一次祈祷，然后从黑布袋中拿出那捆粗绳，爬上了餐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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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驶的马车中，希克斯靠在软垫上，手里不自主地把玩着一枚斯卡金币，心情仍然有些复杂，而坐在他一旁的雅弗所人，则迟疑地看着他冷峻的侧脸。

他淡淡瞥了那人一眼，“你有什么话，就快讲吧。”

对方低下头，这才鼓起勇气说：“希克斯大人，您也看到了，斯卡人这个族群，天生邪恶，背叛和不忠的本能是流淌在他们的血液里的，无论给他们多少次机会都是如此。所以，我们现在和他们这样密切合作，这样信任他们，真的明智吗？在和斯卡女王签署的军事同盟条约中，我们并没有获益多少，对此我实在想不明白。大人，您是否是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