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照眠的周岁宴上，长辈们把七零八碎的东西放在桌上摆成一圈，供她挑选。红桌布上放着金元宝，毛笔，稻草，小杆秤等各具象征意义的小物件，李照眠坐在中间，笑嘻嘻地望着热闹的人群。

“命根儿呀，去抓一个——”李照眠的奶奶引导着她去抓点什么。

李照眠眨巴着眼睛，坐在桌子正中心思考了很久，在众目睽睽之下抓起了毛笔，咿咿呀呀地叫着：“笔！”——她环顾四周，举着手上崭新的毛笔挥舞。

f市基本保留着最传统的价值观念，认为万般皆下品，唯有读书高。李家虽然不是书香门第，甚至代代经商，但骨子里对于读书人的推崇作不得假。

一见到家族里的小辈很可能要靠笔杆子过活，人群就骚动起来。

“哎哟，不得了啊，咱们李家要出状元了！”远房姑妈鼓着掌，带头说好话。

“就是就是，真厉害，将来眠眠肯定是个大学生！”

“真棒宝贝，真会选！”李照眠的妈妈王映红高兴地抱起她，吧唧一口亲在她肉嘟嘟的脸上。李照眠的爸爸李承业，高中肄业，只继承了家业——见到女儿将来极有可能成为大学生，高兴地掏出一迭红包，挨个发给在场的宾客。

道喜的话连绵不绝。

不过李照眠听不懂，她只是坐在人群中间，凭着记忆和本能，挑选了唯一熟悉的，在李承晖房间见过的毛笔。

李承晖对书法没有什么兴趣，更遑论有造诣，不过是学前班的老师一时兴起要求孩子们练习毛笔字，美其名曰为小学打基础，于是李承晖临时拿旧报纸写了几个星期大字。李照眠在他房间玩的时候恰好看见，还拿着沾了墨的毛笔一通乱涂乱画，险些毁了他的书桌。

长辈们都以为冥冥之中自有天定，所以当李照眠一路以优秀的成绩升上重点初中和重点高中的时候，大家只会感慨一句：抓周确实灵验——

“你小时候抓周啊，抓了一支毛笔呢，所以啊，你这次肯定考得很好。”

王映红这个月第三次讲起她小时候抓周的故事，第五次安慰她会考好的。

“知道啦妈。我没事。你看着比我还紧张。”

“哎哟眠眠，妈妈能不紧张吗。高考是人生最关键的一场考试呀！”

李照眠撇撇嘴，小升初择校考试和中考的时候，妈妈也是这样说的。

李承业不以为意地摆摆手：“没事，爸爸给你兜底，不管你考得怎么样，老爸都资助你的毕业旅行！”

“谢谢爸爸！”李照眠这才露出一点开心的笑容。

晚上八点，高考成绩出炉。李照眠屏住呼吸按下“查询”的按钮——她的成绩算是中规中矩，没有超常发挥，也没有过多失误，正是她平时的水平。

李照眠松了口气。

王映红和李承业激动地翻出位次表对照着：“你这个成绩，上s大，绰绰有余了！可以随便选专业了！”

s大是全省最好的综合性大学，提供了优质，丰富的文科类专业，最重要的是，离家近——也就意味着离c市近——李照眠对此很满意。趁着父母在各个家族群里报喜的功夫，李照眠锁上房间的门，拨通了电话：

“我好像可以上s大。”

对面的语气也轻快起来：“太好了。恭喜你宝贝。”

“我还以为我能超常发挥呢，考去更好的学校，没想到只是上了个离家近的大学。”

“s大已经很好了。”

“哎，你知道吗，我妈说我抓周的时候抓了一支毛笔。”

李承晖愣了一下。李照眠抓周的时候他也年纪尚小，根本不记得当时的情况，不过似乎听长辈们提起过：“好像是。”

“他们都说，我成绩好是因为当年抓了一支毛笔……那你说，如果正常发挥，是我努力的结果，那这支毛笔带来了什么？”

李承晖笑出声：“抓周不过是个仪式，这你也信？”

李照眠有些气恼，怎么就不能信了。她气呼呼地说：“我就是相信！我就是相信命运一早给了我指引。”

李承晖收起了笑容，许久没有应答。

这世上真的有预言？

那命运有没有窥见他们悖逆伦理和规训，偷偷地相爱呢？

“怎么不说话，你不相信有宿命？”

电话那头的问题同他模糊的记忆重合，曾经也有人站在哲学通识课的讲台上如此提问：“大家相信有宿命吗？”

他叫不出名字的教授继续补充道：“如果人的结局早已注定，是否我们在过程中的一切努力和拼搏都是徒劳？”

“如果爱情的命运在初见时就已经注定，是否意味着相爱的过程则不那么重要？”

“人有没有改变宿命的可能？换句话讲，同学们如果在爱情上再努努力，是不是可以跟相爱的人在一起，甚至厮守到老？”

……

在一片起哄声和七嘴八舌的讨论中，李承晖唯有沉默：他是被生活推向这里的，他从未思考过命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