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宜垂下眼睫,虽说他此番前来,的确是为了辞别,可心中仍有愧意,低声道:“只是,弟子在此近两载,蒙大师收留教诲,却未能潜心向佛,反而牵念旧缘,心有妄执,终究辜负了这片清净之地。”
住持闻言,轻轻一笑。
“何谓向佛?”住持反问,目光澄澈,“佛不在香火,不在形骸,而在一念之间。你在此处,虽未日日诵经,却洒扫庭院,是拂拭心尘;静观四时,是体悟无常;见众生祈愿,是照见己心。这两载光阴,并非虚度。”
宋宜沉默着,细细品味着住持的话。
“未知,方是常态。你已非三年前那个只能以消失来解决问题的皇子,来接你的人,亦非当年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将军。你们都已不同。携手同行,纵有风雨,亦是修行。”
说到这里,住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、略显陈旧的黄布包,递给宋宜。
“这里面,是几粒寺中古茶树所结的茶籽,还有一截老梅的枯枝。茶籽可种,枯枝或可扦插。带走吧。若他日心中烦闷,或忆起山中岁月,不妨试试种植。看草木生长,枯荣有时,或能助你窥见一些生灭的道理,求得片刻心安。”
宋宜双手接过那轻飘飘又仿佛有千钧重的布包,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:“谢大师。”
住持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双手合十:“临别之际,老衲赠你一言,望你谨记——”
“莫向外求,反观己心;情不为牢,爱即是渡。”
雪光映照下,红尘,已在山门之外,静静等候。
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,木闩落定的声音被晨风一吹,很快就散进了山林深处。
宋宜走在前面,步子不紧不慢,踩在尚未完全化开的积雪与裸露出的湿滑石阶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晨光落在雪后初融的山道上,远处干枯的树干上,依旧白茫茫。
林向安跟在他身侧,目光几乎无法从宋宜身上移开。
那身旧衣穿在宋宜身上,略显宽松。剃发后的头项光洁干净,线条流畅,衬得他原本就清俊的五官愈发清晰,让人移不开眼。
心底涌动的情潮与三年寻觅终于尘埃落定的踏实感交织在一起,林向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伸出手,紧紧攥住了宋宜垂在身侧的手。
宋宜脚步微微一顿,偏过头看他。随后眉眼弯弯,调整了一下角度,更紧地回握住了林向安的手。
两人相视一笑,谁都没有说话,只是默契地握紧了彼此的手,并肩沿着蜿蜒的山道,一步步向下走去。
直到山脚下的镇子映入眼帘。
那喧嚣、纷扰、爱恨交织的人间,似乎并未因这场大雪而有丝毫冷却,反而在雪后初霁的晨光里,显露出更为蓬勃坚韧的生机。
雪水顺着屋檐滴落,街道已经热闹起来。卖早食的摊子冒着白气,木门吱呀作响,孩童追逐着从巷子里跑出来,带起一阵喧闹的人间气息。
宋宜的脚步,却在镇口忽然一停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拉住林向安的手。
林向安一愣,下意识跟着停住,侧头看他,眼中带着询问:“怎么了?”
宋宜抬眼望向街市,“我要买点东西。”
林向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都是些寻常铺子,米粮、布匹、茶叶、杂货,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非买不可的。
“买什么?”林向安又问,眉头微蹙,带着不解,“若是缺什么,回太安城再置办也不迟,那里东西更齐全。”
宋宜却收回视线,侧过脸来,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唇角微微勾起:“那不行,到太安再买就不赶趟了。别问了,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这语气,太熟悉了。
林向安眉心轻轻一跳:“宋宜”
“跟着就是。”宋宜打断了他,转过身,朝着镇子里走去,脚步轻快,“放心,我又不会把你卖了。”
林向安无奈,只得跟上。
他看着宋宜在前面走得轻快,像是心里早就有了主意,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间不算起眼的小铺前。
铺子不大,门口挂着半旧的木牌,写着“头面假饰”。
林向安站在铺子外,看着那块招牌,先是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,紧接着嘴角就忍不住抽了抽。他扭头看向身旁的宋宜。
“你”林向安哭笑不得,压低声音,“就为这个?非要在这儿停?”
“不然呢?”宋宜理直气壮地挑眉,还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,有些忧愁,“顶着这个回太安城?你是想让我一进城就被围观,说不定要不了多久,整个太安城就都知道九皇子离开三年,是剃发出家了。”
林向安盯着他,他知道宋宜是别扭,不想顶着个和尚头去见太安城的熟人。
“行行行,你有理。”林向安无奈举手投降,“您深谋远虑,是在下考虑不周。请吧,您慢慢挑,挑顶最配您气质的。”
宋宜哼了一声,下巴微扬,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,走了进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