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县尉的话说下去。他清楚此人,范江垣能当上河东节度使,其中还有他的功劳。
他深知范江垣并非好人,但其背后是河东范家,若想名正言顺地搞掉这人,只能用明升暗调的方式。
于是两年前,翟行洲推举范江垣成为河东节度使,又诱导圣人在一定程度上给范江垣放权,让其能自由调兵,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抓到范使的把柄。
这一回还真让他抓住了。
俞水县往左十里, 铁牢。
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阴暗潮湿,入夏之后蝇虫乱窜,黑影成团, 聚集在牢中任意一处。铁牢偏远,关押的又是附近难以处理的嫌犯,狱卒每每巡夜皆是一人秉烛探路, 一人持刀镇守。
正如此刻,外面明明艳阳高照, 地牢中却只能靠狱卒手里的微弱烛光方能看清前路。有人燃了壁龛里的烛台, 整条暗无天日的走廊总算有了点光。
“里面那个, 听说还是前几年县里的举人。”
“谁啊?”
“姓何的, 他爹生前还是我的学堂老师。后来他家中老母亲重病没钱治,他只能放下书本去宋家客栈当个厨子。”
“应当能赚不少钱罢?那可是宋家,开出来的薪酬可比其他家的高多了。我若有关系,我也挤进宋家去干活, 可不在这当狱卒, 又没几个银子。”
牢里石墙不隔音,丝丝话音传入何荣青的耳朵里。
他低着头,盘腿坐在冰凉的石砖上,双手被人锁在墙面,铜锁连着铁链将他整个人禁锢在原地, 无法动弹一分。
白衣下沾了血渍, 原先被宋玉璎刺伤的腹部已覆上药, 她扎得不深,除了让他痛得发抖外,丝毫没有致命的风险。
何荣青双唇干涸到皲裂,却不敢多喝一口水。若喝了水又想如厕, 只能高声唤来狱卒,偏偏值夜的两名狱卒脾性不好,多喊几次便要打人。眼下他背上还有柳条抽过的痕迹,青紫带红。
手腕动了动,扯得伤口生疼。何荣青龇牙咧嘴的,想起方才那两个狱卒的话,气得他发笑。
两个没有眼界的虾兵蟹将。在宋家做厨子和入朝为官哪能相提并论?若他为了宋盐商开的那点银子便在后厨掌勺一辈子,那他这一生都是伺候人的命。他贵为读书人,学识本就比客栈内众人要高出一大截,怎可与之为伍!
若非母亲生病急需银钱,他定是要在家中努力念书,早日成为新科进士。到时候参加琼林宴,面见了圣人,再提一嘴家中母亲的病,又何愁没有医师治疗。
说到底,当官的始终比经商要好。商贾之人不缺银子,奈何手中无权无势,银子再多也守不住。
“无知小卒。”何荣青啐了一口,唇角溢出血沫,满腔铁锈味,呛得他连连咳嗽。
铁栏杆被人狠狠踹了一脚,链子哐当作响,刺耳渗人。何荣青不用抬头也能猜到,定是那个矮胖的狱卒干的,他可比另一个瘦高的还要暴戾。
“我当是谁入了地牢呢,原来是何举人啊。怎么,在宋家做厨子赚得不够,还敢肖想其他的么?我看你夜里也别叫我解锁带你去如厕了,你就地拉,顺便照一照你这张窝瓜脸。”
何荣青耻笑:“你懂什么?我如今可持有朝廷官员的令牌,在县郊还有一座宅子,待我日后出去……”
木牌甩在他脚下,再次抬头时,男人一袭胡衣抱胸站在面前。在其身后,铁栏大敞着,石墙后出现纱衣一角,丽影翩翩。
黑靴轻轻点地,翟行洲往前一步,俯身凑近何荣青。那张剑眉星目的脸庞赫然在他眼前放大,何荣青下意识屏气。他承认自己的确长得不如翟行洲好看。
可翟行洲这张脸,放眼长安又有几人能长成这样?凭什么他出身世家,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入朝为官掌高权,长相还如此丰神俊朗,这一点也不公平。
“你莫不是以为范江垣给了你这个临时的令牌,自己就能跻身朝廷?”
翟行洲说:“经得本官同意了么?”

